走不出的迷雾森林,沉默的自由與完整

     第一次知道这个片子,是在影视作品赏析的课上。当时上课已经迟到,只看到一个穿着阴暗的女人在阴暗的海边弹钢琴。根本没听老师讲什么,点了名就匆匆跑到体育馆看F.I.R的高校巡演。
     第二次,也就是今天,痛经痛到腰快断了的我一个人窝在寝室里。刚修好的空调吹得胳膊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加载好的钢琴课,就静静地排在播放列表里。简·坎平的名字不是没有听说过,作为著名的女性主义导演,为数不多的几部代表作。应该是will的力量,让我选择了点开它。
     
     开始我以为,作为女性主义的杰出代表,这是一部教女人如何反抗封建婚配制度和男权压迫的电影。看看那象征了渺茫前途的昏黄落叶、看看那女主角浩然正气目不斜视的面庞、还有女儿大呼小叫的帮腔和那架随时随地传达出我和你们这些low bier不一样的钢琴……我一直在期待这,女主角会在海上突然弃船逃婚、在不让带走钢琴时会坚守原则、在男主让她为琴卖身时会为了正义捅死自己或者捅死男主……结果显然令我这个沉浸在为了考研与马克思主义唯物论共进退的根红苗正大好青年大失所望。其实导演只有一个主题:老娘愿意,爱咋咋地。
      作为典型的西方现代派电影,对个体意识层面的关照显然总是大于其意识形态的宣传作用。西方的导演们不信奉集体观影是为了从电影中收获教育、启迪心智。他们更崇尚在黑暗的环境中,电影其实是最私密化的艺术形式。作为观者,要时时刻刻将自己置身于银幕之中,去感受角色的感受,呼吸角色的呼吸。如果抱定物质决定意识,情节决定命运的心态,那么估计看到一半,这部电影就得负分滚粗了。
     
      于是,电影从摆脱了现实主义主题后,开始走向未知。我们无法用世俗的眼光去期待电影的进程。女主不能卖身,结果人家卖了;男主不能裸奔,结果人家裸了;老婆出轨男主得去砍了奸夫,结果人把俩人都放了……于是,电影逼迫我们放下理性的思考,变成只用耳朵去倾听Ada无声的话语,只用眼睛去观察暗涛遮蔽的森林,只用心去体会Ada身上独特的,却又那么让人熟悉的——女性的意识。
       在为数不多的独白中,Ada反复强调着这样的主题:这是我的mind‘s voice、这是我的will、我不知道如何解释,都是will做的选择——My will has chosen life.
       这不难理解,作为感性至上的雌性动物。我相信没有女生没有过我就愿意这样,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就愿意这样的时刻。我们的选择有的时候不需要理由,而需要那些被称作“第六感”、“直觉”、“意志”的东西。所以男盆友总是无法理解我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生气。也许是有一些客观的原因,但似乎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些。如果从这个角度,Ada的一切看起来不合理的行为,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导演很巧妙地,通过钢琴将这些细碎而微妙的感情转折串联了起来。
       
      于是有了Ada出发前节奏欢快的旋律、Ada被Baines胁迫后狂躁不安的乐音、见不到Baines时楚楚可怜的琴声等,不能说话的Ada靠钢琴将自己的思想形式化、具体化,仿佛那就是她的“意志”。当丈夫将Ada的手指斩断后,Ada的“意志”也无法再得到传达,那么唯有死,成为Ada最好的归宿。Ada落水的一段,我非常的喜欢:伴随着众人拆琴,Ada用健全的手指触碰着暗蓝的水面,那下面的幽暗仿佛在召唤,Ada的脚有意无意地便踏进了绑着钢琴的麻绳之间。落水后的慢镜头里,Ada面无表情,平静而安宁,似乎这本就是她注定的归宿。
      如果影片到这里结束,似乎更加合情合理,钢琴的象征作用清晰明了,贯穿始终,Ada作为被婚姻包办制度抛弃的女人,作为背叛了丈夫的女人,死得其所。但作为女性主义导演的高明正是在此处显示出她的与众不同。Ada面部开始扭曲,身体开始挣扎,她不希望被拖入阴暗的海底,她挣脱了,为了生她奋力地游向了海面。当Ada露出水面时,那个清晰而透彻的喘息声,暗示着Ada的意志和命运将因这一“死”,而完全改变。
       最后,Ada在新的环境下展开了新的生活,新的钢琴、新的手指、新的语言能力。而在表面的鲜活背后,Ada又开始思考沉静。那片深深的海中坟墓,有着她再也无法忘却的记忆。
       There is a slience where hath been no sound
       There is a slience where is no sound maybe
        In the cold grave under the deep deep sea

      影片结束,印象最深的场景是在Ada挣脱脚上的绳索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之前以为Ada会这样与她的钢琴一起长眠于深海,心里一沉,而当看到她突然开始的挣扎,看到她被拉起被Baines紧紧抱住,看到她在房檐下练习发声与爱人拥吻,我感觉,这个结局真是好。对这样一个女子,能拥有这样的人生,我深感她的幸运。
      看上去,Ada的世界很美,很静,只有钢琴,女儿,她谙熟琴键的每一个细节,她享受女儿围绕身边的欢笑,但是,她与谁交流,又与谁分享?没有人。即使是与女儿的手语对话,与Baines的缠绵交融,她都不在交流,而是在构筑她自己的理想世界。即使她真正的内心世界波涛汹涌,即使剧痛、欲望即将迸发而出,她还是不动声色神情冷漠,那不是隐忍,而是一种寂寞与自赏。一个人把自己所在自己的理想世界中,怎么会尝试向其他人表露自己的情感呢。这里,我相信Ada从不会感到孤独,因为交流的乐趣在她与钢琴的交融中是自足的。即使是对Baines,那种爱大概仅始于肉体,这或许会通向精神,但他也始终进入不了她的世界。是的,在我眼中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冷漠、激情、优雅、寂寞,锁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能也不愿出来。
      说Ada是一个幸运的女人,不是因为她获得了爱情以及一个happy ending,而是她这样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的女子,竟然也可以拥有爱情拥有最终她所认可的幸福。她的幸运在于她拥有自己的世界,还在于她试图、并在一定程度上成功主宰了自己的世界,以及她的命运。当Ada挣脱绳索,意味着她失去了钢琴,那是她表达的工具,更是她的世界中不可缺少的伴侣或者说支柱,但她还是选择了放弃。我揣摩不透她内心的变化,我想问:是她决定尝试打开她的世界,自由地去追求幸福了吗,那个与Baines,与她的金属手指,与一切新事物有关的幸福?是她一直以来在坚持着什么驱使她做出这个选择吗,坚持守护她的理想,她寂寞的世界?抑或,这只是她求生的本能,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
      我不知道。这样一个自赏的女人,让她优雅地沉睡于碧蓝的大海,似乎很有诗意,但作为观者,我们是不是太过残忍?她自己构筑的精神世界多么美好啊,有琴声,有欢笑,有风景,有爱情,凭什么拥有美丽理想的人一定要为他的幻境牺牲才显得悲壮呢?得不到的东西才显得更有价值,但如果得到了,有时才更显真实。
在Ada的精神世界里,有些东西很真实,而在真实世界里, 有些东西我不相信。
      比如Ada的梦境很真实。“At night, I think of my piano in its ocean grave, and sometimes of myself floating above it. Down there everything is so still and silent that it lulls me to sleep. It's a weird lullaby and so it is, it's mine. There is a silence where hath been no sound. There is a silence where no sound, may be in the cold grave, under the deep deep sea.” 深海里的钢琴构建着她的每一个梦境,也帮助她筑成她新的精神家园,在那里,寂静仍在蔓延,侵染她世界中的每一寸土地,那里寂静成为她的摇篮曲,伴随她飘过以后的日日夜夜。她有了新的房子,练习发声,与爱人开始新的生活,这些固然是happy ending的一部分,但她依旧在延续她的世界中的生活,那里的理想才是Ada的真实世界。
      比如所谓的爱情我不相信。Ada的世界与新西兰的原始格格不入,她在固守寂寞的同时,与Baines的爱情仅是开始于她对她的世界的坚持,那是构筑世界的一种力量罢了。对于Baines,我不相信那样的一见钟情。一节钢琴课换回一个琴键,抚摸一次换回一枚黑键,Baines说这样让他像个嫖客,事实或许不过如此,这种关系,难道不就是简单的始于肉欲吗?电影会将背叛、出轨、欲望、不理智描绘得很是诗意,以至于带着诗意的假象使人们形成这样的预设:他们之间一定是爱情,那种一见钟情至死不渝的爱。然而,Ada只会用钢琴音符建构她的世界啊,Baines只是迷恋于这个女人——即使后来他们会升华为爱情——他无法听懂她的音乐无法与她通过音乐沟通啊,他们中间还是隔着那个所谓Ada的世界,这层隔膜,不是什么所谓爱情可以消融的。
      在真实与不真实之间,我不做任何道德评判,只想感受片刻Ada的世界,那个唯一属于她的,看上去很美、很静的世界,伴着钢琴声,向着海底的深蓝沉去,周围越发寂静。
      最后,回放一段打动我的场景,很美,免得我忘记——在海边,Ada 手指拂过久违的钢琴,完全沉醉于弹奏中,乐曲深沉却极具张力,她的女儿在一旁欢快的舞着,Baines在远处观望这一切。这个场景,我想,似乎最接近于Ada的那个世界,她是那个弹奏着,有人靠近了她的世界走进她的视野,但只是她的舞者或者听众。最后,她从琴边起身走向远处,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女儿从那精美的图案边起身追上她,一串脚印汇入,然后,Baines的脚印加入了刚才的那一串——海边,钢琴,贝壳,柔和的光影,脚印构成的完美弧线,多么美好的画面啊。不知为什么,明明有着很多阴郁的冷色调的电影, 最后留在我脑海中的,竟是那柔和而温馨的暖色调。

”What a chance, what a surprise. My will has chosen life? Still, it has had me spooked, and many other besides.
.......
I am learning to speak. I practise only when I am alone and it is dark. At night I think of my piano in its ocean grave, and sometimes of myself floating above it.Down there everything is so still and silent, it lulls me to sleep. It is a weird lullaby, and so it is.....It is mine.There is a silence where hath been no sound. There is a silence where no sound may be. In the cold grave, under the deep deep sea.“

我注重影片的開頭與結尾Ada自己的內心獨白,儘管有些人認為這是許多西方電影”自以為深情“的把戲,但這把戲是有其暗含的價值的,至少,導演將金石放在了這裡。

Baines和Stewart都是男人,都有其狂怒、暴躁、憤怒、渴求、慾望的一面,如果說有什麽不同的側臉,就是Baines能夠尊重、欣賞并滿足她對音樂的沉醉,即使他不懂音樂是個蠻夫,他卻自然的理解,鋼琴與音樂是Ada體內的一部份,他不會剝離她心中的自由與完整。而Stewart始終沒有靠近她,感覺到與她的疏離,卻從不能靜心將她與鋼琴視為一體,而僅僅視她為一個女人,甚至殘忍地以一己的憤怒砍掉了她的手指,那割裂的不僅僅是手指,也是你走入她內心的門。

或許我該像Ada一樣沉默,不要借用文字來發聲,因為那只是眾多對於這部電影發聲中的一個音符而已,但所謂的“特殊性‘,就我個人而言,就是能夠在同一道風景中看到不同於他人的景致,感受到不同於他人的東西,選擇不同於他人的字句,才能寫出自我靈魂之眼窺探到的故事。

不想以女性主義來解剖這部電影,儘管,可以說女主角Ada的沉默象徵女性在男權社會里沒有自己的語言和聲音;可以說Ada和丈夫的緊張疏離是家庭內部空間裡的性別政治;還可以說Ada和貝尼斯之間是受虐與妥協的擴大化.....我想,女權和愛情,並不是打開這部影片的鑰匙。

Baines靠近艾達的方式是原始粗野的,性的強迫,我想這是只屬於男性的方式,但很奇妙,這樣詭異強硬的方式卻讓他住進了她的心裡。會有許多人認為艾達對他的反應如此反常,沒有放抗,而是接受了交易,說她是蕩婦。但是,我想,在她的心裡,她從沒有覺得自己是stewart的妻子,所以道德之類的法則她不明白,她也不懂,心中無此概念。而除了鋼琴,在她心中,很多東西都是空白,像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少女,既然交易可以得到喜愛的鋼琴,那麼他所提出的要求她遵守,因為不明白,所以無所畏懼。她所在意的東西少之又少。

女人的心是小,所以在意的東西少之又少。最後,她並不僅僅是選擇了和一個人(Baines)生活在一起,而是在這個人身邊,她所有的全部都可以保留。她的鋼琴,她的手指,她的沉默不語,在他人眼中的“殘缺”可以以自然而然無所在意的方式存活下去。縱使和人親吻著,靈魂的某處始終遊蕩在海底墳墓的鋼琴上,那片黑暗、沉默、無聲、靜寂的地方,訴說著無法溝通的自由與完整。

她是用自己的意志選擇了死亡的,然而死亡如此靠近卻又最終離去。正如Ada被救起感慨的那樣:我的意志選擇了我的人生嗎? 似乎不是,人生不全由自我的意志控制,然而我的意志,卻始終如幽靈般跟隨我,使我與其他許多東西隔絕。所以,在他人眼中,我就是那個無法溝通、無法理解、無法靠近的”怪人“。然而沒有關係,最終,有個人包容了我這個樣子,我就是我,不用改變什麽,即使改變,也是由我意志而起的變化。

她的一生,無法說話,沉默。
他人可以決定將她郵寄給從未謀面的丈夫,他人有權將她的手指殘忍地剁下來;他人情不自禁地愛上渴求她,甚至以強硬的方式交易索取。
這些是她的意志選擇要得到的嗎?而她要得到的不是沉默、斷指或愛情。

結尾Ada的獨白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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